當代散文‖【海瑞,一張清官的名片】◆杜秀香






作者簡介

杜秀香,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濟南市作家協會會員。出版散文集《小滿》。




戴海瑞,一張清官的名片

世人都說,相由心生。一張被定義為明君、昏君、忠臣、奸佞、英雄、叛賊的面孔足以展現他們真實的內心和人生嗎?《大明王朝的七張面孔》從大明王朝千千萬萬張面孔中選取了朱元璋、朱棣、海瑞、魏忠賢、張獻忠、吳三桂、鄭成功七張面孔。雖然全書近三分之一的筆墨都是用來描摹朱元璋,可分明我對海瑞更有興趣。不止是少年之時《海瑞罷官》的熱血,也不止是《大明王朝1566》的熱映,而是他“剛”到極致,“正”到極致,“忠”到極致的一生。

提起海瑞,就算不是家喻戶曉,耳熟能詳,也是流傳千古,青史留名吧。他是清官的一張名片,也是不畏強權,剛正不阿的典型代表,被世人尊稱一聲“海青天”。試想一下,歷史上有“青天”之名的除了北宋那個“黑臉一沉,六親不認”出名的包青天——包拯,也就只有海瑞了。對他最初的印象,來自少時看過的一部電影《海瑞罷官》。少年人的心裡自是黑白分明,愛憎分明,覺得這個世上,事只有是與非,人只有好與壞。所以,每次看電影,都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問大人:“這個人是好人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就開始不停地擔心他的結局,生怕他會死去。其實,後來才明白,人最大的悲劇和最壞的結局不是死去,而是渾渾噩噩,生不如死。

在普通百姓心裡,那些為民伸冤,敢於拼著烏紗帽和朝廷命官甚至皇親國戚叫板的清官自然是大大的好人。所以,彼時對《鍘美案》裡包拯手託烏紗帽,怒喝一聲“開鍘”的威武崇拜有加;對《七品芝麻官》裡那一句“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的唱詞稱讚有加;對《海瑞罷官》裡海瑞為民請命,怒斬徐閣老之子後掛冠而去的背影拍手稱快。這不就是詩裡寫的“事了拂身去,深藏功與名”的大英雄嘛。長大以後,才發現歷史遠沒有電影和戲劇那般是非分明,快意恩仇。掛冠而去,那是海瑞官場博弈的套路與心機;電影裡的結局也遠不是他人生的結局。

除了“海青天”的名號,海瑞一生還有幾個名號。初時,他在南平任教諭,因見視學不跪,從而一“站”成名,被人稱為“海筆架”。彼時,正值大明嘉靖年間。嘉靖皇帝一生好道,沉迷在成仙的渴望中不自拔,不上朝,不理政,不住皇宮。彼時,當朝的宰相是史上有名,入了“奸臣傳”的奸相嚴嵩。他權傾朝野,殘害忠良,氣焰熏天。彼時,朝廷的官僚體系早已如同一架腐朽的機器,積重難返,貪腐成風,朝政糜爛。國勢日趨沒落,王朝日薄西山,朝廷和民間期盼“清官”的願望異常強烈,於是,頂著“海筆架”的名頭,聲望頗佳的海瑞被升遷為浙江淳安縣令。

在淳安縣令任職期間,海瑞不負眾望地剛正、清廉、忠直。他靠著非比尋常的剛毅,革除舊制,剔除約定俗成的“潛規則”,官場風氣為之一新。他靠著無比節儉的生活,用一個月五兩銀子的薪俸,養活著一大家子人。他全家常年吃粗糧,母親生日,他在集市買了兩斤肉,頓時成為淳安縣城的頭條新聞。肉販子無比激動地說:“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做上海縣令的生意。”在此地,海瑞獲得了他的第二個名號“海怪物”。因為他只認天理,不認形勢。

嚴州知府與浙江大大小小的官員們實在受不了他,但又實在挑不出他的錯。於是,他們聯手升了他的官。海瑞轉任江西興國知縣。到任一年零八個月,又因“工作出色”被當地官員買通省裡京裡,把他升遷為戶部主事,正六品。就這樣,海瑞的仕途在別人為他打通的關係下,不斷升遷著,從地方進到省裡,進到京裡,進到戶部。這頗有點西方荒誕戲劇的況味了。

就在所有人長舒一口氣,以為天子腳下,皇城根裡,戶部威權,海瑞翻不起什麼浪花時,他寫出了留名千載的“罵皇帝疏”——《直言天下第一事疏》。說起來,海瑞在民間的清名代代流傳,多是因為他的不畏強權,一身硬骨。他在史上留名,卻是得益於這一封讓他幾近身死的上疏。想來,他是帶著必死的決心和勇氣寫下那一字一句的。上書後,他帶著棺材,遣散家僕,訣別母親、妻子,跪在皇宮門外,等著降罪被殺。好在,嘉靖皇帝雖昏,卻不庸,他雖然有著被觸犯天顏的盛怒,卻知道海瑞奏疏裡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也知道海瑞冒死上書不是博名博利,而是真心為朝廷、為皇帝盡忠直言。於是,一番默然、復讀、再讀、嘆息之後,嘉靖皇帝將海瑞打進昭獄卻沒有殺他。幾個月後,也就是大名鼎鼎的1566年,嘉靖皇帝駕崩,海瑞得知後幾乎嘔血而死。隨後,內閣首輔徐階和即將在大明朝大放光彩的張居正力救海瑞出獄。經此一事,海瑞名傳海內。

“一罵成名”的海瑞,從此成為一面旗幟,一種象徵,成為帝國政治清流力量的總代表。繼位的隆慶皇帝不僅釋放了他,還在三年後徐階的推薦下,任命海瑞為應天(南京)巡撫。位高權重的職位,讓海瑞登上了他政治生涯最輝煌的頂點。但是,他的行車尚未出京,應天地區已經人心騷然。興奮者有之,期盼者有之,失望者有之,恐懼者有之,甚至收拾細軟準備遷往別地的亦有之。無論應天之內的人如何騷動,海瑞到來後,依然剛強無比地踐行著他一貫的做事風格和行事作風。一時之間,政治風氣為之一變,人民負擔為之一輕,水患問題得以解決。電影《海瑞罷官》正是截取於此時。電影裡他頂著各方壓力違抗朝廷之命處斬的正是他的恩人徐階的兒子。由此,他也獲得了他一生最著名的稱號“海青天”。電影裡的故事以他掛冠而去結束,電影外的故事卻還在繼續。海瑞掛冠而去,礙於他的名氣和聲望,徐階只能平息事態,自認倒黴。海瑞以退為進,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果決成功套路了一把官場老狐狸徐階,也讓隆慶帝隱隱開始頭疼起用他的決定。

不久,海瑞被調任南京總督糧儲。他沒放過恩人徐階的兒子,徐階也同樣沒放過他。一直政見不同,勢如水火的徐階與高拱結成同盟,他們聯手拔掉了這根讓他們都覺得頭疼、牙疼的倒刺。行跡官場,只有剛強是遠遠不夠的。不明白政治遊戲規則,註定是被棄用的棋子。和他同時代,卻高居首輔的張居正,既能侃侃而談聖人之言,又能精通表面秩序下的真正規則。所以,他成為下棋者,佈局者,而一味剛強著稱,生怕自己還不夠剛強,為自己起號為“剛峰”的海瑞只能成為被人擺佈的棋子。他曾真誠地折服於儒家煌煌盛美的天理人道,他欲以一人之力擋住天下滔滔既倒之狂瀾,他欲以自己為道德標準挽救大明王朝將傾之大廈,他發下宏願大誓:以自己的生命來接續聖人的火把,再次照亮這個世界。可“太剛易折,過強難久”。如此狂妄的理想,註定要被現實生吞活剝。他罵完滿朝大臣,又一次掛冠而去。這一次,他的清名和聲望卻沒能成為朝廷挽留他的理由。名聲,有時如同世間許多東西,是一把雙刃劍。當朝廷需要借用他的名聲安撫民眾,收買人心時,他是眾望所歸。可當他的名聲讓朝廷覺得受到威脅和挾制時,他就是在喉之鯁了。

賦閒在家的海瑞,雖然豪氣滿懷地對朋友說:“這等世界,做得成甚事業!從此入山之深,入林之密,又別是一種人物矣。”可他一直在苦苦等待復出,等待朝廷的重新任用。一等三年,隆慶皇帝駕崩,十歲的萬曆皇帝登基。大明首輔張居正也正式站到了歷史舞臺的中央,光芒萬丈。聰慧如張居正,城府如張居正,精明如張居正,早已看透了海瑞,他的幾句話也徹底終結了海瑞重新走向歷史舞臺的期待。他說海瑞雖然忠誠骨鯁,時時刻刻遵守聖人之道,卻只適合也只能做個政治擺設,不可用。因為,他永遠不肯向這個世界妥協。而政治,恰恰是妥協的藝術。

1585年,張居正已經死去三年。萬曆秋後算賬,清算完了張居正後,又起用了海瑞。接到任命,海瑞卻前所未有的有點惶惶然了。他既有“漫卷詩書喜欲狂”的喜悅,又有“即從巴峽穿巫峽”的急迫,更有政治風雲留在心裡“拔劍四顧心茫然”的忐忑。可海瑞終究還是海瑞,耿介、頑強甚至是偏執早已融入進他的血液,長成他的硬骨與硬氣。到任後,他以自以為的堅硬如鐵,強硬如鋼,不出意外地得罪了整個南京的官僚網。然後,他又一次被升遷了,由右侍郎升為南京督察院右都御史。彼時彼刻,萬曆開始後悔起用他,海瑞開始心灰意冷。他堅守了一生的雄心壯志,宏願大誓終於消沉,他不願意承認地判定了自己的一生是失敗的一生。

縱觀他的一生,少年喪父,跟著寡母長大。他的母親嚴苛、孤僻,對他的厚望和幾乎日夜灌輸的道德感充斥了他的整個生命。他充滿理想的天真,天真得爛漫,天真得透明,天真得讓人無法不感動。他把自己活生生的生命軋榨成一塊頑石,妄圖阻擋住腐敗的洪流,敗壞的道德,卻始終沒有做成挽狂瀾於既倒的中流砥柱。他把自己活潑潑的生命扭曲成一塊生鐵。四十歲時,依然陪著母親同居一室;他九娶其婦,不幸三子皆是早夭;他維護禮法道德,活活餓死女兒。最終,他無嗣無後,一無所有。他把自己一生活成了一個大大的感嘆號,讓人一聲嘆息,嘆其至剛至強,至忠至純,至孝至愚。

承認失敗的他,再也無心留戀官場仕途,無意於曾經的壯志未酬。他一次又一次上交辭呈,萬曆皇帝一次又一次拒絕。萬曆欣賞他的品格,佩服他的勇氣,讚美他的清廉,不願承擔放逐清官的惡名,卻也不想真正的重用他。是的,恰如張宏傑在《大明王朝的七張面孔》裡所說:“清官只是官場的遮羞布,是廁所窗臺上的一盆塑料花。”這個世界,終究還是“水至清則無魚”。清澈見底的溪潭,終究成不了浩浩蕩蕩的江河湖海,成不了改變世界的滾滾洪流。

萬曆十五年(公元1587年),離著大明朝覆滅,崇禎皇帝吊死煤山只有57年的時候,海瑞病故於南京。他終於死了。離開了這個他深愛過、痛恨過、也妄圖改變過的世界。諡號“忠介”。後世之人,為他建祠,與北宋蘇“文忠公”—蘇軾、明丘“文莊公”—丘浚,並稱“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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