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結小說】第三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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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夏天


作者:璟藍


第一章 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


此後的春夏秋冬,再無分別。就算身邊人事更迭,而安卻一直消失在我的世界。


每一天都像是活在零度的世界。


沒有升騰起來的溫暖,過去也沒有完全被凍結進回憶。


遺憾而生的後悔就像是慢性病,看起來並無大礙,而實際卻深入了血管,大腦也被一點點侵蝕。就像一個長滿了爬山虎的牆壁,不管是陽光還是雨露,剩下的只有無盡的陰影。


我踏入過夏日夜晚的海洋,海水浸溼衣襟的時候,溫暖消失,失去支撐的力量,身體下墜,但是最後,空氣稀薄之時,本能的求生欲還是讓人浮出了水面,大口呼吸著空氣,走出沙灘的時候,還是要若無其事地生活。


曾經熱愛的一切,真切擁抱的生活,奮不顧身的夢想,都被一種無力感包裹,封存在了內心的角落,連灰塵都懶得去觀照打掃。


每一天都像是零度的冬季。既沒有變暖的趨勢,也不會再寒冷幾分。


縱使內心有多少的痛苦說不出口,可是現實裡,安和我註定是不一樣的生活軌跡。就算是通過社交網絡知道她結束了學業回國,但對話框消息未發送成功的紅點也在提醒著應該接受失去的現實。


驗證不出任何答案,內心的火光也忽明忽暗,睡眠佔據了生活中的大部分時間。


夢裡的安永遠是微笑的。不管是在教室的走廊,還是在燈光曖昧的餐廳,又或者是路上偶遇的擦肩,可這些夢遲早有一天也會消失的吧,潛意識也無法支撐更多的東西。


我無數次地在內心呼喚著安的名字,在夢醒的時刻,在下雪的時候,在無數想尋找到她的時刻,可是,現實裡,沒有絲毫回應。


我無法顛倒夢境和現實的選擇。也沒有遵從內心,卻又在之後的時光裡妄想停留在過去的某個節點,害怕再也不會相遇。


可是這樣的結果又是什麼。


是她重新走進我的生活,發現我還是一成不變,最後不得不放棄,還是我需要找到自己的力量,才能接受任何形式的未來。


抽絲剝繭的過程太過於痛苦。白天好像是在野外漫無目的地尋找食物,而到了晚上,回到自己的洞穴,要一遍遍地走尋那個荒無人煙的迷宮。


我夢到過很多次自己迷失在了重疊的時空裡,也夢到過一隻白色的貓打著轉地在咬自己的尾巴,它不知道這是屬於它的一部分,它一直在找尋,但其實只是在原地轉圈而已。夢裡房子長出了枝繁葉茂的花朵,又被碎玻璃刺開露出絲絲縷縷的光,牆壁有時候是乾淨整潔,有時候又斑駁不堪。而這隻貓卻從來沒注意過周圍的時空變化,還是執著地和自己的尾巴玩耍。


瘋狂在人群裡搜索安的身影,卻發現相遇是一個小概率事件。看到的每段文字或者電影都會帶入她的樣子。而她的一切卻封存在了為數不多的幾張照片裡,像一件帶著香水味的外套,不敢隨意拿出來晾曬,怕哪一天這樣的氣味消失,圖像也褪色。


但是等待是那麼地漫長且無望。千帆過境,就連夢境裡的輪廓都變得模糊了起來,而在這樣的自我的牢籠裡,錯過的不只是無法迴歸的過去,還有無法把握的現在,以及即將到來的未來。


想來,後悔的可能是在本該緊緊抓住光芒的時候,選擇了躲避,又或是,在可以一起陪伴成長的時刻,選擇了各自經歷。


無法揣測自己之於安的意義。可能是轉瞬即逝的快樂,可能是一瞬間的安心,可能是關於未來的無數美好設想,也可能是什麼都回憶不起來的過客,又或者僅僅是想要逃離的不喜歡。


曾經我想緊緊抓住她的目光,努力地在她的世界裡留下屬於自己的獨特光影,無奈只是一副未曾收錄的畫卷。想象不到她在遇見我之前經歷了什麼樣的傷痛,也無法推測未來的她經歷了那些難熬的歲月。


三年後,澳洲森林大火,曾經藍色的天空染上了血一樣的紅色,暗自生長的森林彷彿也被燒成了灰燼,冒著濃煙,看著寸草不生的現在,我們似乎忘了枝繁葉茂的過往。


觸不可及卻心心念唸的一切,讓人明白了時空的殘酷真相,和命運的可憎玩笑。


“你好好的”,“就這樣就好”,安為數不多的話語裡,是我曾經無法讀懂,現在卻又有些清晰的陳述。她的眼角依舊藏著笑容,只是現在交通便捷和通訊發達的今日,我失去了任何一個再次靠近的機會。


那一場跨年煙火終究沒有一起欣賞,說好的旅行也變得遙遙無期。


小心在錢包夾層存放著的展覽館過期的會員卡,衣櫃裡掛著從二手平臺費勁心思找到的那天跳舞的同款黑色流蘇外套,洗漱臺一角放著安幫我在超市順手買的牙刷。


還有無數次想要刪除,但是後來一直沒有再更新的隨筆。以及更新了好幾個版本的歌單。


可是這些暗自翻湧的情緒,就像是空氣裡看不到的水汽,在一個個夏日蒸發,在一個個冬日凝結。終究隨著一場大火,耗盡了所有的氣力,絲毫不剩。


安眼裡的光芒,究竟是喜歡我的時候而有的光芒,還是我因她沉淪眼裡的光。計劃之外的落荒而逃,獨自等待和看不到期限的堅持,只是在驗證我對安的心意是真實而熱烈的,可是卻無法再撼動她一絲一毫。


曾經不敢面對的不是安,而是自己的內心,面對生活的真正的勇氣,現在不敢面對,是沒有任何合適的理由和立場再相見,是可能要接受自己選擇所帶來的無盡的時間的懲罰而帶來的痛苦。


後來的我不再書寫,不再拍攝,因為沒有什麼可記錄和捕捉的意義。


既然不告而別在先的是我,那後來不再相遇也沒有關係吧。我多想光芒萬丈地永遠照亮著安的世界,年少的人是多麼喜歡“永遠”,“一直”這種詞語。可現在我知道了,每一個平凡日子的陪伴,才是共同成長的不平凡。


因為害怕告別。害怕告別過去的自己,告別擁有的一切。


可時間無情地向前,生活被拉扯成了更無法預料的模樣。三個小時的時差消失,一萬公里的距離縮短成一百多公里。


但,我們依舊是在各自的世界裡經歷著不同的人生了,我接受了自己的全部,我的脆弱與無力,也接受了作為一個平凡人的現實,開始體會生活裡簡單的悲喜,明白了一切都是努力的積累而非運氣的加成。


每一個跨年夜,或者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裡,還是會想起安。


我曾經在你身上看到過山川,看到過大海,看到過火焰,看到過宇宙裡任何美好的事物,連同那個熠熠發光的少年。也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失控,看到了凋落,看到了荒蕪,看到了那個始終不願承認的另一個沒有光亮的自己。


這場愛戀與等待,蒸發在了一個冬季,正如所有的不可思議都會有一個結局。


所有的一切被封存,散在了人世的山海間。


盛大的狂喜落了空,剩下的心裡的刺痛,努力擺脫這種無力感,卻無能為力。不像是逐漸被侵蝕的牙齒隱隱作痛,而是像一座鐘擺,偶爾擺動在慶幸相遇的快樂裡,偶爾又擺動在無論如何也無法靠近分毫的巨大失落中。


理性面對無法解決心裡的暗潮洶湧,尤其是每一次的美夢醒來之後。


遇到安之前,我是個十分理性的人。任何的人和事,都不會影響未來的規劃。但是生活就是這麼諷刺,當我發現愛上安的那一刻開始,一切就開始發生變化了。


就好像費盡心思添磚加瓦建造的城堡,轟然崩塌。我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控,或許是無法接受自己這看起來不該有的心動。


本以為只是一段露水情緣,用不了幾天,這無法開花結果的新鮮感就會褪去。沒想到成了一樁遺憾,讓我在往後很長的時日裡追悔莫及。甚至於有些走火入魔的痴迷,現實裡又必須剋制的無能為力。


剛開始是逃避。在走廊裡擦肩而過的時候,假裝沒有看到一般走過去。卻在其他看不到的時候情不自禁地想起來。每晚失眠到凌晨四五點才能睡去,夜晚變得不能安眠,取而代之的是將白天壓抑的情緒放大。


在我意識到我心裡是多麼想要靠近安的時候,我選擇在現實中一刀兩斷。


我編輯了一大段文字,表明了這種看起來奇怪的情緒。簡而言之就是“我很喜歡你,但是為了你我都好,我決定把你刪除,並且希望你理解”。因為我試圖靠近,卻沒有什麼回應,所以選擇全都丟掉,試圖斷了任何的期待和輾轉的揣測。是的,這是我人生二十多年來,看起來絕情卻可以持久生效的方式。


就算是別人給我十分明確的答案,大部分的時候,我都會選擇拒絕。我可以愛除了人之外的萬事萬物,卻沒辦法想象“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曾經的想法就是,如果要和一個人“綁定”成為“情侶”的關係,度過短暫的三五個月,或者是一年兩年還可以,但是要放進“未來”的人生規劃裡,真的太難了。因為感情的不確定因素太過於複雜了,並不是排列好一個計劃就可以按時按質地執行的。


我可以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條,每天都過得重複卻充實,去圖書館固定的座位看書,按著課表去固定的教室上課,下午走相同的路線去學校的球館打球。


如果想要一些不一樣,就把去咖啡廳、逛街、打遊戲、看電影、唱歌等隨便選一個去完成就好。可以接受學生社團熱鬧的聚會,可以享受一個人做這些事。


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人,讓我有任何關於感情的設想,更別說有什麼心動和心碎。


後來的日子裡,我不知道安在我生命裡短暫地出現,到底算一場意外,還是一場註定的相遇。就像我不知道,我這樣看似波瀾不驚實則狂風暴雨的動心,到底是人之常情的情竇初開,還是一種高燒不退的流感性的只以為是的愛。


我甚至都不敢明確地開口說“安,我很愛你”,只是說“我好像有點喜歡你”。卻一次次地在聽到安的名字的時候,感覺到心動和心痛交織起來的,無法用語言精準描述的感覺。


其實這好像就是個愛而不得的故事。我一遍遍地在內心勸慰自己,從2016年悉尼的那個夏天開始,到後來的每一天。“不過是年少的遺憾而已”,我試圖接受這個自我暗示,卻始終無法釋懷。


“你們要是在一起了你就不會這樣了,就是因為沒有得到”,幾個朋友曾經這麼說。可能是之前的我從未在意過得失,所以在安這個人身上,才發現了自己竟然有如此之深的“執念”吧。


以前的每一天都是不一樣的,值得被記錄的。後來的每一天,只是在重複,就好像是走到了一個死循環,每天試圖走出來一點,卻只能是在原地打轉。


就好像是遇到安的時候,做了一個夢,夢到了一隻追著自己尾巴玩的貓,它不知道抬頭,只是一直在原地打轉,玩著自以為尋找的遊戲。


刪除安的日子好過了一陣子。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確實高估了自己的理性,這樣的逃避依舊無法消散我對她日漸濃烈的情緒。


那些我們努力深刻地鐫刻在回憶裡的人,是難以提筆寫下的。


佳白想要寫下這個故事的念頭,不知道有多少次。他曾以為情感需要時間的沉澱,等待著一個合適的契機,一蹴而就。卻沒料到,無數次地坐在電腦前,靈感好像被嚇跑了一般,難以捕捉。


開機,關機。再開機,再關機。


每天就這樣反覆無數次這樣的機械動作,持續了一個月,卻只能艱難地敲下隻言片語,又毫不猶豫地按下刪除鍵。


佳白是個不擅言談的人。從小到大不喜歡語言類的表達,總覺得說出來的話多少帶著誇張的成分,快樂和悲傷,通過語言,放大或者縮小,傳遞到其他人的耳中。


他習慣了緘默,偶爾會把隻言片語寫在隨身的筆記本里,或者是抓過一個咖啡廳的紙巾隨意寫幾句,扔進包裡。好像通過書寫的動作,表達才略微有效且準確。


書寫帶給他快樂,就像是用相機捕捉觀察到的一切一般,彷彿回到母體般安適。


可是後來,他漸漸喪失了書寫和拍攝的慾望,就像他忘記了怎麼去發現愛。


不是沒有想過“死亡”這個話題。在佳白看來,很多東西的存在都是沒有意義的,包括他自己。這種感覺在這幾年尤其明顯。


白天和黑夜沒有什麼分別,只是房間的亮度有了變化。而這是他觀察到的僅有的變化,每一天從睜眼開始,到閉眼之前,是一個整體,至於不斷變化的時鐘,彷彿與他無關。


每天就像被設定了固定的程序一般,只是躺在床上,沒有任何力氣地盯著天花板。起床吃飯喝水的時候,覺得身體十分沉重。社交軟件很長時間沒有新的對話,有的只是公眾號的更新,還有被攔截的廣告短信。


最有興趣的事情就是睡覺,因為會做很多的夢。有時候是奇幻的冒險一般絢爛的夢,有時候又是驚醒以後渾身虛汗的噩夢。


就這樣像一個植物人一樣躺著,呼吸,活著。但是卻失去了生存的活力,失去了追逐任何事情的動機。


重複,重複,重複。每一天都他媽的一樣,無趣且漫長。


甚至連最簡單的日常都沒有力氣去做,比如刷牙洗臉,蓬頭垢面。如果有什麼不得不出門的事情,就隨便抓一套衣服。


聊天的時候覺得很累,就算是打字,也好像是在人群裡有很多人在說話。佳白想要給一切按下暫停鍵,比如十字路口熙攘的人群,剛放學的中學生很吵,手挽手過馬路的閨蜜很吵,汽車鳴笛的聲音震耳欲聾一般。讓他每次都想趕緊回家,還能安靜一些。


但是他知道他無法改變除他之外的任何人,他只能對自己按下暫停鍵——讓生活暫時停滯。至於為什麼這麼做,他不知道,以至於後來,他發現自己把自己困在了時間的牢籠裡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在這不斷流動的時間裡,我想要選擇停駐,哪怕多一天可以記住你,就可以少一天遺忘你,或者被你遺忘。”


2017年的情人節,飛機落地在首都機場,佳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辨認出來空氣裡的霧霾味道,他知道他可能不太有可能再回到半年前的那個南半球的城市,也知道可能無法再見到安了。


在和安失去聯繫的日子裡,在渾渾噩噩浪擲時間的生活中,在每天無意義且重複的每一天裡,我都,輕輕地在心裡呼喚你的名字。


沒有回應。就像張開口卻無法發出聲音的曾經,這樣浪漫主義的深情和現實主義的可笑,怎麼可能有回應呢?


河邊的冰塊已經裂開,在陽光下反著光,穿著亮橙色衣服的環衛工划著木船撿拾著河裡的垃圾。夜晚的時候,河面的冰又慢慢地凍上了一些,旁邊建築物的光投射在上面,紅色、藍色、紫色。


這是佳白從2017年那個情人節之後,再次感覺到時間的流動,時間早就跳到了2020年。


習慣了在黑暗中獨自摸索,突然一下看到了光芒,會有些擔心,恐慌,甚至焦慮,因為這樣的情況反覆了太多次,每次佳白以為自己可以重新擁抱生活的時候,生活總是不加商量地給他一記耳光,把他重新打回那個無力的狀態。


他已經做好了就這麼腐爛下去的準備,就好像閉著眼睛等待著命運的屠宰。每天看著自己離死亡更近一點,時間的流逝就是他唯一可以做的慢性自殺。


安,你在哪。佳白在夜裡囈語。


“你在哪”,安在電話裡略帶焦急地問。


“門口的公交車站”,佳白一手提著相機,一手拿著電話說道。

凌晨五點,剛有些天光。空氣帶著涼爽的氣息。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讓佳白想起了之前無數個失眠的夜晚,也想起來了相遇的那個,在南半球的夏天。


空氣是溽熱的,衣服上輕柔的海洋味道的香水味。偶爾一場雨,又好像讓這個陌生卻親切的城市煥然一新。


夏天短暫卻又漫長。


短暫是因為在夏日經歷的時光,好像一眨眼就過完了。漫長是因為,再等到下一次夏季到來,需要經歷一年裡剩下的三個季節。


就好像小時候的我們喜歡立刻買到一份冰激凌,在它融化之前就想要趕緊吃掉。但是後來的我們,見過了太多相遇和離別,慢慢開始懂了“等待”這個詞的意義。


經歷了漫長的等待的時光,很多東西像是褪色的相紙,而有些東西則拂去了灰塵,更加清透而閃耀。


季節的跨度可以是等待時間流逝,由冬至到立夏,也可以是一次飛行就可以做到。


喜歡從冬天的北方飛往一個溫暖的南方城市,上海,成都,廈門,廣州。但是第一次感受這種穿越季節的快樂是在2016年的冬季。


十五個小時的飛行過後,機場的英文標誌牌和周圍的英文環境,夜晚的南半球某城市,燈光不如國內燈火通明的夜晚。終於靠近了自己的夢想,讀語言班,以後可能會在一個以金融為首選的學校,讀攝影專業。


那個夏天悉尼最熱的一天,佳白隨手拿起手機拍下等公交車的人們,鏡頭彷彿要融化般,拍下來的畫面也帶著一種油畫般的氤氳。


這是他第三次和安見面。


第一次是在午後的補習班上,佳白正在為了自己一塌糊塗的閱讀題目煩躁,黑色中性筆狠狠劃過了每一個錯誤的題幹,左上角無意識寫下了當天的日期,就像每一次日記的開始。


對數字的厭惡不僅體現在除了空間幾何的數學成績上,還體現在幾乎記不住任何一個好友的生日而不得不在他們的名字旁邊備註提醒自己。


她轉過頭來,簡單的搭訕,大致就是說以後有機會可以一起上課討論之類。鴨舌帽把我的視線擋住了不少,我抬起頭看著她,禮貌地笑了笑,加了聯繫方式便回了自己的教室。第二次是第二天的課間,在她面前補下午要交的作業,匆匆寫完也正好要上課,記得她的黑色套裝,還有白色的褲線勾勒出恰好的輪廓。


南北半球顛倒的不只是季節,也讓人失去了地圖般對於方位的靈敏度,第一次迷路了。


明明之前和朋友來過的地方,兜兜轉轉竟然找不到了。


我拿著一隻剛從家裡抓到的紅色的毛茸茸的蜘蛛出現在安面前。她並沒因為我的奇怪舉動而吃驚,反而是一種意料之中的表情。好像就算我是一個奇怪的人,也沒有什麼關係。


後來的一個冬天,注意到河面上的冰已經開始融化,縫隙裡湧動著河水。一直記得安的笑容,在回憶裡,在後來的無數次大大小小的夢境裡。好像是黑暗冬日裡的光芒,在我顧影自憐的水面隱隱地閃著光彩。夢裡河水變成了碎裂的鏡面,向我襲來,但一片金色的光芒包裹著我的身體,彷彿是個溫暖的懷抱,把鏡面又融化成了柔軟的水滴,向遠方流逝而去。


我們跨步走過一座公園。她的白色襯衣和棕色裙子,像是綠色的草地一樣,明亮地存在於最為炎熱枯燥的夏季,帶來一絲平靜和安寧。襯衣上的刺繡彷彿可以化成鳥兒飛翔,又在夜晚散落成星光,飄散在無數個夜晚的夢境裡。


少年們踩著滑板跳下臺階,劃過一條弧線,弧線裡,孩子們在嬉笑追逐,情侶們在長椅上親吻,遠處的草坪幾個青年在野餐。這些日常可見的溫暖細節,突然間在我的眼前放大,消解成光束進入了記憶。空氣裡帶著溼潤的氣息,彷彿鏡頭上的水霧,時間在慢鏡頭下被拉長,又在安的嘴唇開合之間被鎖定成一幀幀圖像。


人的記憶是有選擇性的。縱使後來的時光每一天都很難被記錄歸檔,就連日記本都是不再更新的時間,但是當時的每一刻都沉睡在玻璃罩裡,像是小王子的玫瑰,等待著被再次打開。


正趕上一個巡迴展覽,進入展廳便看到了畢加索的畫作,畫中是他的情人,赤裸著身體倚靠在紅色椅子上,綠色的項鍊,半邊臉染上了藍色的愁容,雙手托腮,相愛的欣喜雀躍和對於未來的擔心都在那夢一般的眼神裡。


安和我佇立在畫作前。各自聽著手裡的導覽器在介紹畫作。


我喜歡一個人看展覽,有時候會在每一個展品前駐足很久,作為一個觀眾和藝術家的作品對話,甚至開始揣測藝術家創作的情景,時間不知不覺就會過去兩三個小時。


看展覽的時光就像寫日記的時段一樣,於我而言是私密的,不願被分享的。


但是那天從我踏入展覽館的時候,覺得安這樣的陪伴不僅沒讓我覺得自己的場域被打擾,反而是加強了很多感受力。


氣氛整體是沉默的,只有簡單而低沉的幾句交談。很少關注任何藝術品之外的人,但是那次,我偶爾會偷偷望向安的方向,眨眼的時候,就像按下了快門鍵,把她的一顰一笑存檔在了腦海中。


她就像是一個天然的藝術品,放置在展廳的私密位置,只有我一個人在參觀,我不忍心拿起手機拍攝,怕快門破壞了每一刻的美感。後來大半的作品都是走馬觀花地看過去了,好像畢加索的畫作都沒有安的回眸一笑美麗。


展廳盡頭,羅丹的雕塑放在正中心的位置,兩個人相擁而吻。

雕塑本身經歷的時間跨度便是一種沉澱,而幾經週轉漂洋過海的運輸,又加入了空間的變化。


在擁擠而流動的人群中,甜蜜與深情的愛在雕塑的皮膚紋理流動,匯聚成那一個永恆的吻。周圍的時間忽快忽慢,像是在不同的時區。


那一刻我開始相信,世上存在著真誠而熾烈的愛,跨越時空,定格在永恆中。


在某個空間裡,時間停止,火山不再噴發熔岩,草木不再枯萎,河流永不幹涸。


如果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座城堡,那樓梯正中的畫作,一定是他最愛的那個人,不管他們生離死別還是世事變遷,山河震撼或者歷史更替,這份愛,不會撼動。


三百六十度去觀察這個雕塑,他們只是在不同的角度呈現出來愛的樣子,沒有一個角度有一絲擔心和遺憾,完滿的心意充斥在整個房間,連接著過去現在和惶惶不可知的未來和無窮無盡的挑戰和阻隔。


黃昏時刻,天空穿上了一層紫色的外套,還有玫紅色的褲子。夜幕降臨,又換上了黑色的裙子,閃耀著隱隱星光。


我們在一家夜店拍著隊,帶著熒光手環進場。午後的熱浪褪去,深夜的清爽剛剛浮上臉頰。人們身上的悸動在生長,一如我身上隨身體搖晃而動的黑色流蘇外套。安緊緊拉著我的手,好像這樣擁擠而嘈雜的環境讓她無所適從,我拉著她到了舞臺旁的一個角落。


剛才我被幾個人邀請一起自拍,總是喜歡躲在鏡頭後面拍攝別人,對於鏡頭是敏感的,羞怯的,不喜歡被攝入的。可這次沒有抗拒,還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我轉過頭看著安的臉。她說,你不要這麼炙熱地看著我。便微笑著躲避開我的目光。


去吧檯每人要了一杯酒,喝完她好像確實放鬆了不少。


眼神裡少了那些緊張的躲閃,反而帶上了一些溫柔和嫵媚。燈光變換著,紅色藍色,緩緩扭動著身軀,心裡的冰川逐漸消融,音樂傳遞著原始的慾望和訴求,一股溫熱的力量流動在我的身體裡,恨不得穿過彼此的外套直接狠狠地包裹住她。


舞池裡的人們開始隨著燈光的變幻扭動,安鬆開了緊緊握著我的手,輕觸著我的肩膀,衣服面料的絲滑襯托著她柔軟的腰肢,溫熱的呼吸像是潮水拍打著海岸輕柔地撲上臉頰。


她慢慢將視野拉回我的臉上,我的眼睛模糊地轉換著對焦,眼中的星星又開始閃耀。


人潮洶湧,我拉著她走上了旋轉樓梯,到達二層。


樓上有人在親吻,有人在擁抱。每次到這種擁擠的人群中,都想要站在角落裡,或者是慢慢退出場域。我無法把原因歸結為酒精的作用,實在是和我的酒量相差甚遠。可是那天我看著那些人,竟然有些羨慕。想要把安拉扯到暗處親吻她的衝動,就像是拍打著岸邊的海浪一般,不斷在腦海翻湧。


看到那嘴唇的輪廓,就可以想象到柔軟的觸感。此刻她接到了朋友的電話,我示意去和他們匯合。因為我知道,如果再不離開這裡,我的理性會失去控制,但這並不是一個好時機。


回去的路上聞著她身上隱隱的香水味,彷彿做了一場美夢,夢中我身處一個藍色的房間裡,床輕輕搖晃出柑橘的香味,帶著海水的清涼。


白色出租車穿梭過城市的燈火,周圍的人與物都變成了低飽和度,而安跳躍於這個顏色之外,鮮豔的色塊變成了半透明的虛擬影像,存於每一個沒有她的獨自逡巡於城市的時刻。


調整了相機的光圈快門,刻意晃動了一下相機,不遠處的高樓拖著邊緣模糊的影像,以黑白色的形式留存。


院子裡的綠植遮擋住了一半牆體,透過臥室的門,我拍下了一張安戴著眼鏡看電視劇的照片。


而無法調節焦段的定焦鏡頭,只能捕捉上一個不太清晰的影像。物理距離把我限制在這個屋子裡,像是豹子怕驚嚇了眼前的獵物,小心地在周圍打轉。


在這之前我的鏡頭裡有過很多女孩的面容,但是她們往往沒有什麼生機,不過是精美妝容和擺拍所刻意創造的美而已。


但是安用手輕扶著樓梯把手微笑的樣子,因為緊張而用手扶著牆壁的樣子,還有這種毫無防備的被偷偷抓拍的樣子,都讓我感受到這不是一個和場景搭配起來,和其他道具並無二致的物品。而是一個擁有鮮活生命力的人類。


在她化妝的時候,在她睡著輕輕地打鼾的時候,在她和我講話的時候。雙唇呈現著不同的狀態,但無一例外地讓人想要霸佔。


那幾天我總是醒得很早,看著她的臉,睡得像個孩子,我想揉揉她的頭髮,觸摸她的臉頰,才認識幾天這樣做好像荒唐又失禮。


想等待一個完美的時機。如果是某個無法預料的日常時刻,心裡的美感會遭到破壞。


那種想一直留在她身邊陪她一起度過每一天的想法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在我們從超市採購完提著東西的路上,在她說以後陪她逛傢俱的時候,在她說我們一起養只貓的時候,在她出現在我視線裡的每時每刻。我無法面對自己心裡的感情,一觸即發,可是又要禮貌地保持距離,不斷壓抑。


某天凌晨三點。醒來沒有看到安,她在另一個房間。突然覺得很失落,便收拾起來東西,拿著相機便要出門拍照。可能是被我的留言消息吵醒,剛走出房子便聽到了電話。


“你去哪了?”安問。


“沒什麼,去拍照”,我說。


“那拍照幹嘛要把東西都帶走,就拿一個相機不就好了?”


她大概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就要走。


坐在床上環顧了很久,好像告別一樣,試圖把所有的細節盡收眼底。


這場相遇,就是一場看似沒有結果的意外,就算有什麼曖昧的情愫,對於最後的結果導向並不是很有意義。與其製造更多的記憶,在往後的時光裡徒增遺憾,不如就此打住,選擇離開。


已經是早晨五點。走過一處十字路口,佇立著一所酒店,灰白色的建築,圓形的窗戶,暖黃的燈光細碎地打在牆壁上。在牆壁中間生長著一朵很小的花朵。


下一個路口有間小書,有個老人坐在門口的臺階抽菸。再往前走,是一個咖啡店,外面牆壁的塗鴉鋪展開來。還有路燈上飄蕩的旗子,寫著最近的熱門活動。


早晨沒什麼人的街道,安靜的未開門的店鋪,一切看起來都和平時並無二致,卻好像又什麼不一樣了。


還是回到了住處。


安睡眼朦朧,給我開了門。


安靜了一些時刻,她問:“相機對你來說是不是很重要?”


我“嗯”了一聲。


在很多個覺得孤獨的時刻,我喜歡跑步。剛開始跑步的時候是輕鬆的,後來從口腔裡可以隱約感受到鮮血的味道,好像胸口埋著一塊生鏽的鐵,壓得人透不過氣。這個時候自然的反應是想要放棄,停下來休息。只要這種念頭彈出來,我就會看著終點。


慢慢呼吸又變得順暢,腳步變得輕盈。你知道一個既定的目標,數值是安全的、可控的,因為有終點,你知道它就在那裡。穿過終點線的時候,那種完成後的喜悅和疲憊感交織,心裡又是舒暢的。


或者是寫日記,把生活的細碎收錄,自我對話,很多東西便迎刃而解,釋懷許多。好幾個簡單裝幀,紙張柔軟又泛著黃色的日記本,用黑色中性筆密密麻麻地填滿。


或者是舉起相機,等著某個路人走入預設的構圖裡。一切的發生和結束,也都是可以預料的,就算失去也沒什麼大不了。


因為錯過了的風景,沒有寫出的話,總有一天還有類似的闖入,依舊可以替代。


但是安,從我們一起看展覽的那天開始,所有一起經歷的平凡瞬間,我都想拍下來,可卻沒有勇氣收錄這些畫面。任由它們就這樣流經生命,消散在時間裡也是難以接受的。


所有的色彩在安面前都黯然失色,所有的聲音都調成了靜音,時間拉長,靜止,又不斷重啟。


好像無法面對這種自我失控,如果不能有什麼理由陪伴,更願意選擇消失,即使陷入永無止境的自我懲罰和漫長無盡的等待。


我逃走了。


佳白試圖從安的生活中逃走,試圖從墜入的即將失控的感情裡逃走。可又可以逃離到哪裡呢?


似乎無處逃離。


從佳白見到安的第一眼開始,從跨越了時間地點的現實與夢境的交織中,故事好像就開始了。


也許,從他們還沒有來到悉尼這座城市開始,就有著看似平行的卻也許交匯過的,某些相遇。


命運這種東西,好像確實有命中註定一說。就算是無數次看似玩笑般的捉弄裡,也有那麼一絲慶幸的餘溫,慶幸生命還在鮮活地跳動,偶爾流經的瞬間依舊讓人感動。


這樣想來,看似無趣的沒有規律的人生,看似無法預測也無法掌控的未來,好像都有了一些若隱若現、似有似無的,也許有那麼微小的概率,有可能,被推測出來,被感知到。


雨水滴落在房頂的聲音,清清楚楚。晴朗的夜晚,月色偶爾朦朧。抬起頭,萬千的星辰從遙遠的時光趕來。


人類只是目前存在於地球的一個高級物種,生命是由血脈和骨肉重組,死亡是被灰燼和泥土解構。


在萬千人海中,相遇或者分離。似乎都值得被感謝,因為只有一次的生命裡,遇到,實在是太不易。


第二章 虛擬


凌晨三點。十一點的睏意過去之後,就是和黑夜共處的獨自一人的時間,直到天明。


很多個夜晚都是這樣過來的,曾經的高考和各種關鍵時刻都未曾失眠的我,卻因為心裡莫名的心事而無法入睡。


這些心事到底是什麼?好像每一次都是因為安。


白天的堅強任性、口是心非逐漸褪去,大腦的理性逐漸消逝,感性不斷擴大,腦海中安的影像,便愈發清晰了起來。


我討厭黑夜,討厭失眠,因為自己無法面對自己對安的思念。


白天的時刻,連接上藍牙,用音箱單曲循環著歌曲。到了失眠的深夜,只能帶上那個黑色為主,金色點綴著的耳機,緩緩地釋放著自己的情緒,不管微笑還是哭泣,都只能是無聲的。


耳機裡的女聲藉著強烈的低音效果,擴散在身體的每個角落。飄飄蕩蕩,好像在雲中,又好像在海里,又或者是在無垠的宇宙中,或者是站在即將爆發的火山口。


後來這種輕聲地吟唱,慢慢減弱成了背景音,取而代之的是安睡著的呼吸聲,隨著那一下下的起伏,和我的呼吸混合在一起。


那是僅有的一次,清晨醒來看到安還在沉睡的樣子。


皮膚白皙,睫毛很長,距離很近,甚至可以看到隱約的毛孔。就像一個嬰兒一樣熟睡著的安,佳白把呼吸減弱,害怕這樣近的距離,在安的臉上呼出氣體,把她吵醒。


略微帶著的鼾聲,好像也不覺得討厭,反而十分可愛。不像是之前聽過的父親的鼾聲,沉重且冗長。也不像舍友的鼾聲,讓人莫名地有些煩躁。就好像是某種熟悉的頻率,配合著呼吸,那麼地安心。


佳白點開手機的HOME鍵,指紋解鎖了手機,輕輕點下錄音鍵,試圖再靠近一些,想要把這看似日常的屬於安的聲音記錄下來。


大概一分鐘左右,悄悄按下了停止鍵並且保存了錄音文件。此刻的安也轉過了頭,換了一邊繼續著自己的美夢。


後來打開聽的時候,發現不遠的馬路上有車子經過的隆隆聲,僅僅是早晨壓過路面的輕微聲響,在錄音裡變得那麼清晰,而安的鼾聲是那麼地微弱,如果不仔細辨別好像無法識別出來一樣。脆弱,柔軟,讓人忍不住想要把這些雜音都抹去,只留下她的緩慢頻率。


可惜後來錄音文件還沒來得及備份,也沒捨得聽上幾次,就在一年後的某個冬季,掉入了沖洗乾淨的馬桶裡,關閉的手機再也無法打開。


聽歌記錄裡,僅僅是一首歌曲,從三四年間,反覆聽了892次。


有段時間是一天都要循環上許多遍,聽到耳朵都感覺到了疼痛才停止,有些時候又刻意在迴避,好像聽到就會忍不住想念,不敢去聽。


我想放過自己,更想放過你。但事實好像是,放過了你,卻沒有放過自己。


“你是我未曾擁有無法捕捉的親暱,我卻有你的吻你的魂你的心,載著我飛呀飛呀飛,越過了意義。你是我朝夕相伴觸手可及的虛擬,陪著我像紙筆像自己像雨滴,看著我墜啊墜啊墜落到雲裡。”


還好朋友圈沒有訪客記錄,那些無數次點開你的頭像,填滿又清空的聊天框,你無從知曉。


還好音樂主頁沒有訪客記錄,那些打開歌曲排行,一個又一個聽著最近一週的歌曲,你無從知曉。


好像是一場微風吹過臉頰,起初的一切是輕巧無比的。就好像化成了一灘顏料,漂浮在紙上。


“愛一個人的時候,胸口好像是有成千上萬只蝴蝶在飛舞”。好像就是這樣的感覺。


時間好像變得靜止,卻能感受到血液流經脈搏輕微地跳動,心跳聲在胸腔放大,腦海裡閃爍著多彩的燈。


可以看到從前沒有注意的生活碎片,可以感受之前從未感受的情感體驗。好像曾經透明的盒子裡,突然一下放滿了糖果。安的出現,就像是讓佳白看似尋常的生活裡,突然多了很多的不平凡。


好像是電影裡突然補上了一個重要的畫面,或者是歌曲裡出現了一段精彩的轉音,又或者是平鋪直敘的小說裡出現的高潮環節。


腳下的磚地就像琴鍵一樣,可以踩出悅耳的音符。


水杯中的水好像變成了甜美的酒,喝上一口臉上便泛起了潮紅。


“你是哪裡的?”在從市中心回學校的公交車上,安發來語音問道。


“B城”,佳白在屏幕上打下自己的故鄉。


“好巧我也是”。


怪不得覺得安的語氣裡透著某種熟悉的卻又有點難辨的口音。


在離開故鄉讀書的四年裡,在異國他鄉聽到的普通話裡,很難辨別出難以識別出來的細微的特點。不知道是緣分促成的相遇,還是直覺引領的辨析。


當時真切地見過安的臉,也真切地留存著一張不太清晰的手機拍攝的照片,甚至還有後來刪除聯繫方式之前收藏的幾條几秒鐘的短暫語音。這些為數不多的證據告訴著佳白,他真真切切地遇到過安。一切並不是一場沉睡很久突然醒來的夢境。


但是每當想起安,其間種種明明暗暗的聯繫,總讓人有種身處夢境之感。可能是荷爾蒙的升騰不自覺放大了感覺,可能是這樣短暫的相遇和別離讓人情不自禁把僅有的記憶不斷擴大層次,將所謂的美好延伸到最高點。


一張圖片放大以後,往往可以顯露出細節的瑕疵。


但是安的所有,在佳白的心裡放大多少倍,好像都難以找到一點缺陷。


這樣不好。佳白知道,自己喜歡追求完美,不管是對事情,還是面對一份感情。只要是有一些瑕疵,結果往往是被捨棄,繼續追尋。


可是找來找去,大概除了可能安對自己沒有感覺,這樣最差最為致命的瑕疵,似乎找不到一點稱不上完美的角度。


就算是這樣在心裡否定過無數次,所有的感受可能都是自己的臆想,就像是南北半球季節的顛倒一般,人的認知也許沒有那麼清晰,理性被感性覆蓋,就像是炎熱的夏季,38度氣溫下鏡頭裡略微變形的圖像,總歸是有一層薄霧一樣的東西,讓畫面顯得朦朧卻美好。


升騰又墜落。想要靠近又試圖在遠離。口是心非的結果,往往是自己承受著和預料之中相反的結局,就算後悔,也只得強忍的故作鎮定。


像是每次在人群中不斷搜尋你的身影,卻又在你經過的時候,假裝搭上旁邊的人的肩膀,假裝親暱。


像是四目相對的一剎那,很想要箭步向前,靠近你,親吻你,卻總是裝作若無其事,刻意躲開。


像是希望與你共度一生,蒼顏白髮,卻又覺得彼此本不是一個世界,應該各自安家。


不忍心打破美好的表象,不忍心離開無法接受的悲觀預設,不忍心傷害到你分毫,在我無法給你想要的,我還無法給予你的時刻。


忍住了嘴邊的話語,忍住了看你的眼神,忍住了找你的衝動,卻無法預料,也無法忍耐但不得不忍耐,這種朝思暮想,腦海裡只有你的存在。


就當是夢吧。我這樣對自己說,也想這樣告訴你。


第三章 方圓幾里


廣場的噴泉旁,有孩子打開水龍頭喝著水。草坪的大樹旁,有少年們圍成一圈野餐。商場的開闊處,有賣藝的人演奏著樂器……


這些生活的片段依舊清晰可見,但有些東西好像在慢慢融化,就像是夏天來不及吃就會融化的冰淇淋,佳白心裡某個地方開始變得柔軟。就算他努力剋制讓它變回一塊冰,但好像只是一灘水。這個時候佳白又在擔心,如果溫度太高,水分會不會蒸發。這一切會不會消失?


每天在聊天軟件裡看著安的頭像的時候,每天擦肩而過假裝對安視而不見的時候,佳白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著這件事。


從沒想過有一天會遇到你,也設想過無數次分離的場景。雖然知道這種分別不可避免,比如學期結束,各自分配在不同的專業和班級;比如回國以後各自忙碌,不再聯繫。


“我既無法努力擁有你,也無法接受失去你。”這種類似的話語,佳白點開手機的輸入鍵,寫下過無數次,卻總是在點擊發送之前,迅速刪除回空白狀態。


和安的距離,到底是多近呢?


近到面對面地望著眼睛裡的一汪春水。


而和安的距離,又有多遠呢?


遠到好似兩個世界的人吧。


“我寧願,留在你方圓幾里,至少能感受你的悲喜,在你需要我的時候,就能陪你。”


面對面的距離有多近,擦肩而過的距離有多近,兩三個教室的距離又有多近?


明明一直在用目光捕捉著你的身影,卻又在你望向我的時候,刻意地別過頭去,好似從來沒有關注過你。


明明一直在社交平臺上搜索著你的蹤跡,卻又從來不想承認,甚至放在黑名單裡,好像十分討厭你。


好像從來沒有誠實面對過自己。


因為只要輕輕一瞥就覺得喜歡,因為看到消息就可以開心地從床上跳起來,因為靠近你就想要擁抱你,因為放進黑名單點開比直接搜索你的名字要快,因為害怕你改了名字再也找不到你……


這麼多的想法卻只能憋在心裡。這麼想要靠近卻害怕你的遠離。


我一遍遍地尋找著你也愛我的蹤跡,我也一遍遍地找尋著你對我不感興趣的證據。


可是不管你對我是什麼感情,都沒關係,好像我還是,很,喜歡你。


就算是現在,我也不好意思說一句“愛你”,因為“愛”這個字太過沉重,只要說出口,對我而言是一種解脫,對你而言,也許是一種負擔吧。


面對別人,有些時候可以口是心非的說著喜歡,面對安,佳白卻只能言不由衷地表達著不喜歡。好像是害怕這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會讓所有都前功盡棄。但是就算後來的日子試圖表達過無數次,卻沒了回應。


似乎總是想記錄下開心的時刻,難過的那些日子好像慢慢被遺忘了。


開心的時刻就像是啤酒剛倒入杯子,緩緩升起又落下的啤酒花。而難過的時光好像就是那些頭痛欲裂的時刻,好像是忘記,卻會刻意去躲避。


想要忘記,卻沒辦法忘記。想要記起,卻不知能保留多久的回憶。


就像這首當初反覆聽了幾百遍的歌曲,在後來的日子裡不敢打開播放鍵,卻又在某個餐館偶然聽到,當下的開心被瞬間凍結,陷入幾秒的慌神,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現實的生活。


為了防止夜晚的情緒氾濫,有過幾次夜跑的經歷。有時候是晚上七八點,有時候是九十點。穿越過一個個街區,跑過一條條馬路。看到那白色房子亮著的暖黃燈光才覺得安心。沒必要敲門,駐足幾分鐘,再按原路走回家。


有次是沒有計劃地無意識地往安的方向跑,卻在快要到達的時候發現安出門丟垃圾。轉頭逃跑已經來不及,因為已經在安的視線之內了,迎上去的瞬間大腦短路,嘴裡突然蹦出來一句“你也去跑步麼?”,安低下頭說了句去超市,就往北邊走去。


看著她白色的短袖,牛仔褲的腰後有一個圓環式的拉鎖,佳白跑向了南邊的郵箱附近。躲在那裡呆了幾分鐘,回想著剛才笨拙的話語,竟然都不知道如何自然地打招呼。不知道是幸運此刻跑步經過這裡,還是後悔這樣的愚蠢是否留下了什麼不好的印象。


一切好像很輕易,又好像很艱難。


相機好像失去了意義,如果不是為了捕捉你的一顰一笑。


文字好像也失去了意義,如果不是為了表達對你的一字一句。


曾經我反覆地把自己扔進回憶的河流,一次次地試圖從裡面打撈起你的笑容,或者是什麼未曾發現的珍寶。


後來像是一個在水中自由徜徉的魚兒,失去了海洋,躺在陸地,動彈不得,幾近窒息。


再後來我試圖找到自己的水域,可是不管是多麼好看的瓶子,還是新的河流,都不如你這一片海洋來得自在。


我在心裡呼喚著你的名字,我在夢裡遇見你很多次,卻在現實裡,再也沒有見過你。


你在哪裡,安。


我又是否還在你心裡,還是你早已把我遺忘?


不知道你的答案,也不知道該去從哪裡詢問。


但是我的答案,至少到現在,三年過去,快要四年,還是,肯定的,而且是愈發肯定。雖然中途猶疑過,試圖放棄過,但是都失敗了。


我可以驗證我的內心,卻無法找到你,驗證我們的關係,到底會何去何從。唯一給我的冷冰冰的答案,就是,消失。


消失。好像沒有存在過一般地,消失在我的生活裡。


無數次翻閱你的社交動態,得知你和我同在一個小學和初中,也許我們曾經遇到過,卻從來沒有認識過。


後來你的動態下,變成了一條黑線。


也試圖在其他的地方用直接而強烈的方式與你對話,後來又變得柔弱且卑微地問詢你,但是無論什麼方式,對話也變成了紅色的感嘆號。


我想要給你留言,對你的每條動態都評論,都表示我的肯定和喜愛。


但是我卻忍住自己的行動,什麼也不敢留下。我不知道在你的生命中,我的存在,到底是生命的恩賜,還是打擾。


你還好麼?


還會偶爾想起我麼?




本篇文章版權歸貓駝十三公眾號創作者所有,侵權必究。




後記:


這篇小說是2020年四月和五月間歇性寫的一部分,本來是想嘗試一下豆瓣的長篇拉力賽的。第一個小說是短篇大概是五千字左右。當時有幸參加了第十五屆新概念作文大賽,通過了初賽,也在複賽中以《圖書館裡的貓》獲得了一等獎。


當時的賽事類已經不能保送大學,面試了北師大和廈門大學,是廈大最後一個進場面試的,幸運地拿到了自主招生的通知書,只要過當地的本一線便可以進入理想學府並學習文學專業。當時用的筆名是“璟藍”,因此在相關的出版物上大概是筆名和真名相混的發表過。


我擅長的領域可能還是短篇的五千字左右的小說,很多年沒有再寫青春文學類小說,去年寫作的時候是斷斷續續撿起來一些相關性場景的回憶加上各種文學性加工,後發現很難去設定一個結局,到底是讓這兩個主角重逢還是就此消散於人海。並且意識到長篇需要時間的沉澱和大量的創作類知識積累。而我只是用直覺性和靈感一氣呵成,沒有草稿,一蹴而就的類型。


對於寫過的東西幾乎不回看也是一個個人習慣。不過感謝某個契機,我覺得,創作者,首先應該是真實地面對自己,想起來我還有這部分的殘留並沒有找到合適的方式處置。今天發佈之前我才重新看了一遍。這大概是我小說裡出現的第二個主角,也是最為印象深刻的一個。


對於寫作,並沒有放棄,依舊會堅持下去。不管是以何種平臺何種方式。


只不過在這漫長的幾年間,隨著年齡的增長和經歷的疊加。我從蒐集故事、探尋或者賦予某個符號化的意義,走向了暫時性的對於這種精神世界探尋的倦怠。


不管是文字還是圖片,都是秉持著某種個人的固執的堅持,而沒有考慮過經濟價值,沒有考慮過市場和受眾。我無法預測以後的生活文字和圖片陪伴我的比重究竟是多少,我也無法預測未來到底是會迎合大眾市場還是繼續這種極少部分觀者的受眾。


至於這個小說,我依舊不想給它一個結尾,暫時沒打算續寫,也打算放在這裡做一個存檔。


過去的榮辱,在幾年的跨度裡已經不值一提或者沒必要提及。只不過一直都沒有給自己一個交代,也沒有讓大家真的瞭解我。


藉由層層疊疊的意象,設置了一些所謂的機關和線索,它就像是我創造的迷宮。曾經我享受著人們在這些迷宮中找尋的樂趣,作為一個產出者,作為一個旁觀者。但是現在它們好像失去了某種暫時性的意義,我也決定暫時將這些迷宮拆除,只留下一部分草木在此。


就像這篇未完結的小說一樣,我很容易執著於某個結局,不管是好是壞。可是這兩天,我突然意識到很多東西,你預想過無數種結局,卻總覺得沒有一個是合適的。作為一個人本身,情感的細膩為我帶來了益處,也為我帶來了負累。就像曾經享受過那麼多幸運的人生,總會經受幾年的不幸來對沖。


小說的結局是給別人看的,如果這兩個主角真實地存在過,那就讓他們兩個各自去寫結局吧。


我只是一個旁觀者而已。此時此刻。


這是第一次在這個公眾號裡分享我寫的小說,還望大家多多包涵。


也許下一次寫小說的時候,是想要出版一本紙質書的時候,實現我十幾歲時的某個願望。也許我再也寫不出來類似的東西,至少現在我覺得我寫不出來。


在這個故事裡,你們讀到的理解到的東西,和我有關也與我無關。


就像是很多的現實關係和網絡關係,大家的交流都處在一種淺嘗輒止的狀態,偶爾會有一些深刻的對談。


一年半的時間,這個公眾號為我帶來了一次次自我的剖析,也為大家呈現著或多或少的共感。十分感謝。


之前說需要停更一段,一直沒有捨得,如今大概是時候了。


為了彌補大家,今天大概會推送兩篇內容。有緣再見。




本篇內容:貓駝十三

本文配樂:請自行選擇自己喜歡的音樂就好




@ 貓駝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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