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關東的女人:毛主席知道大家的困難(101)

衣服一件件賣出去,剩的越來越少。旗袍賣完,開始賣連衣裙。當她拿出那件白色泡泡紗連衣裙,疊起來放到包袱裡,青青走過來,雙手按住包袱,不讓尚蕙包。

“你幹什麼?”

“媽媽,這件不要賣,這件衣服你穿著很好看,不要賣!”

其實,那是一件普通的大翻領、大斜擺、緊腰連衣裙。每當夏天尚蕙班級開主題中隊會的時候,尚蕙就會收起旗袍,穿連衣裙。

青青讀一二年級的時候,班級放學後,尚蕙教的高年級有時開主題班會,青青就跑到媽媽的班級裡,坐在角落裡,看媽媽和學生開會。尚蕙穿著雪白的泡泡紗連衣裙,大翻領上面繫著鮮豔的紅領巾。當中隊長對著尚蕙舉起少先隊隊禮:“報告陳尚蕙老師,六年四班現在要召開繼承先烈遺志,永遠走革命道路班會,一切準備就緒,請老師允許我們開會。”

尚蕙筆挺地站著,同樣行隊禮回答,“允許你們開會,並預祝會議成功。”在青青眼中,穿白色連衣裙的媽媽是最漂亮的,那件連衣裙也是最美麗的衣服。現在,媽媽要把這件衣服賣掉,青青不捨得。

“媽媽,把它賣掉,再開中隊會,你穿什麼衣服呀!”

尚蕙笑,“穿什麼衣服都可以,不吃飯不可以,不吃飯會餓死人的。你爸爸每天眼睜睜地等著星期天,我們給他送吃的。不賣衣服,就得用咱們三個人的口糧,你和弟弟,還有媽媽,我們能不吃飯嗎?你和弟弟正長身體,媽媽要給學生講課,不吃飯什麼怎麼講課呀!不要緊,等以後媽媽再給買回來。”

泡泡紗連衣裙因為做工普通,料子一般,寄賣行只給兩元錢。看著服務員,青青算一下,兩元錢能買兩斤糧票,只能買十個火燒,還不夠給爸爸一次送的,怎麼辦呢。她睜大眼睛看著服務員,戴著花鏡的老人有些奇怪,“你看我做什麼?賣還是不賣。不賣就拿走。”

“老爺爺,兩元錢只能買二斤糧票,你能不能再加一元錢,我媽媽說,我賣給你的旗袍,有些是最好的裁縫做的,四元錢太少!”

老人的眼睛從眼鏡上面看著青青,“你媽媽說,你媽媽怎麼不來,讓她自己來說。”

“媽媽不來,我來說。老爺爺,你不會欺負小孩吧,我是小孩,可是你不能欺負我。”

老人嘆口氣,“哎,這個日子過的,好吧,今天多給你一快錢。”

拿著三元錢,青青高興地跑到馬路對面等女兒的尚蕙面前,“媽媽,多賣一元。”

“怎麼多賣的。”

青青驕傲地講著經過。尚蕙摟過女兒,淚水在眼中打轉,心裡多麼不願意女兒長成一個斤斤計較,精於小算計的小市民。可是,在這種環境中,不長成小市民又能長成什麼呢?

無論如何,章一鳴每個月兩次八斤糧食的付出,還是讓這個家庭難承其重。當衣服賣得差不多,只好從糧本上取糧票給章一鳴買火燒,一家三口本來就一兩一兩計算的糧食就出現虧空。還有一個多星期才到月底,可面袋子裡幾乎沒有糧食。於是,她和付鈴說好,一起去營城子撿蘿蔔纓子、白菜幫子。付鈴有三個弟弟,三個大小夥子,家中糧食早就不夠。她一到星期天就和弟弟去附近農村摘野菜、撿農民收穫後扔在地裡不要的菜幫子。尚蕙去過一次,覺得寧肯少吃一口,也不吃那種無法下嚥的乾菜幫子。現在沒有辦法,只好也去。和付鈴約好,在火車站見面。把章砥送給娘看著,她和青青一起去。

他們帶了兩個面袋,希望能多撿一些菜幫子,回家和到糧食裡,填飽肚子。

車上的人幾乎都是到郊區撿菜幫子的。但大家走不同的線路,付鈴的老家就在營城子。還有很多人到比營城子還遠的水師營。下車後,付鈴和弟弟帶著尚蕙娘倆走很遠的路,果然,因為少有人來,地上有很多農民收蘿蔔的蘿蔔纓子,白菜的菜幫子。風吹日曬的,菜幫子都貼在地上,他們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拍打幹淨,裝到袋子裡。

一上午時間,大家的袋子都基本裝滿,大家扛著往回走。剛剛十歲的青青撿地比大人還快,她的面袋子也裝的比大人還滿。尚蕙和女兒換了面袋,自己扛沉的,讓青青扛輕一點的。下午三點多就走到車站。火車應該四點半到站,他們坐在車站的大廳裡,守著自己的面袋,想著這些菜可以回家充飢,都有一種勝利凱旋的感覺。

付鈴弟弟誇青青能幹,青青大聲說,“我跑的快嘛,跑得快就撿的多!”

早早地,就聽到從旅順方向開過來的火車轟隆轟隆的聲音,站臺上的人都站起來,提起自己的面袋,準備上車。可車徐徐進站,竟然沒停,稍慢一點後,加快速度衝出車站,朝著遠方駛去。人群騷動起來,為什麼不停車。喇叭裡傳來廣播員的聲音:各位旅客請注意,因為列車現在是滿員運行,無法停車,今天晚上已經沒有到大連的火車,各位旅客可以到售票窗口退票。

人群頓時炸鍋,沒有車,我們怎麼回家!大冬天,讓我們在站臺上站一宿。付鈴弟弟跑去解情況,回來說,原來去撿野菜的人太多。到水師營車已經裝滿人。別說車廂,就連車廂的鏈接處也擠滿人,根本上不去。就是停車,也上不去。旅客都是大連來的,沒有人中途下車。

人群中有哭的,喊叫的,罵人的,有去車站調度室理論的。尚蕙緊緊摟著女兒,告訴她不要亂跑,緊緊跟在媽媽身邊。青青點點頭,“媽媽,我們今天晚上不能回家嗎?”

“不知道,有叔叔阿姨去問呢!”

付鈴弟弟和幾個高大的男人去調度室。又過一會,喇叭裡傳來聲音,“旅客同志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知道大家的困難,已經又調度一列火車,專門來拉大家。現在,火車已經從旅順車站出發,直達我們營城子站,請大家等一等,半個小時之內就會到達。”

人群中忽然爆發出巨大的聲浪,“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萬歲!”每個人都熱淚盈眶,每個人都心存感激,每個人都心潮澎湃。偉大領袖毛主席,在工作百忙之際,還為我們操心啊!

青青仰著脖子問媽媽,“媽媽,毛主席怎麼知道我們上不去車?”

“下面有人彙報。”

“是誰彙報的?”

“幹具體工作的人彙報的。”

“是這個車站的人彙報的嗎?”

“你怎麼那麼多話,那麼多事!”

青青撅起嘴巴,從爸爸不在家以後,媽媽總是不耐煩。她把問題藏在心裡,等爸爸回來,問問爸爸,是誰向毛主席彙報的呢?

車終於開過來,這是一趟專列,專門來拉營城子撿菜幫子的人。

車門打開,人們蜂擁而上,急急忙忙找座位坐下。當火車鳴叫著駛出車站,人們才放下心來,終於可以回家。

揹著面袋走回家,打開門,擰亮燈。一股寒氣撲面而來。青青放下面袋,一下撲在她睡覺的拉門上,“累死我了!”

尚蕙趕緊去燒水,給女兒灌個水袋,暖暖被窩。等燒好水,灌好水袋,衣服都沒脫的青青已經睡著。

尚蕙替女兒脫去襪子、衣服,蓋好被子,把水袋放進女兒被窩,看著女兒香甜的睡相,輕輕撫摸著女兒的臉。“青青,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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