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兒和藍色繡球花


花店老闆娘的臉像一個發酵好的麵糰,光滑潔淨,笑起來鬆軟透氣,酒窩裡鑽風。


花包好後,天灑起細雨,瓣兒上泛起淚珠兒,如美人含羞凝睇。抱上了出租車,載我們的司機瞥了幾眼,問了問價格,說不貴,又說,這個老闆娘喲,很會做生意,常打電話託他送花,價格上他也不計較,給多少是多少。店裡除了她,還僱了個阿姨,做些清理工作臺掃掃枝葉的雜事兒。這次九點多去,她正好送花回來,拎了一兜包子,招呼阿姨吃早餐。


她的微信名叫玲兒,同去過一次的友人嘴尖開玩笑,這隻玲兒,再大的風都吹不動吹不響,不如改成跟他養的布偶貓同名,叫個鐵錘。


上次訂了七束花,講定了主花統一要藍色繡球,十點半之前送到。她作了保證,又當面給別的花店打了調貨電話,忙著接下單,收了定金。送來時十點多,卻只有兩束繡球是藍色,其他五束都是粉的。單看還好,和藍色一比,灰撲撲,意境上就差了些,在一圈兒橙色黃色的雜花烘托下,沒那麼提神。


時間上踩了點,來不及換了,她慌不迭的道歉,說藍色實在不夠,見生氣了,又額外送來一個幾十元的小花籃。活動還算圓滿,而且大概是包粉色繡球時心虛的緣故,配花上很大方,花束們包得很展樣。因為這些,儘管不滿於她欠了些誠信,還是全額付了尾款。多唸叨了幾句,她態度又極為爽利謙和。


這次要包束花送給剛訂過婚的朋友,還是去了她那裡。提前打了電話,她一接,便笑著說“藍色繡球花”。


就這麼幾個字說出來,默契就出來了。做回頭客生意的,記性得好。記性好才培育得出共同記憶。回頭的人,回味的就是心頭那麼點喜愛與眷戀。說定了包花的價位,還是要了藍色繡球,除了香檳玫瑰橙色芭比乒乓菊扶郎花等,見白色洋桔梗溫柔,要求添兩支,又挑了支百合。見白玫瑰比香檳更新鮮,又拿出兩支來要求添上。她邊準備花泥花紙邊答應,可以加,可以加。


她這次興致更好,剪著枝,說起些做花束的趣事兒。我隨便轉著,見窗邊的鬥櫃上一束染了藍邊兒的白玫瑰,穿插著些長方盒,數數有十個,包裝紙是深藍色間銀灰色的卡紙。她讓猜那些長方盒是什麼?看尺寸,像是煙。可不是香菸嘛。整整一條中華煙,四百五,讓我好找!原來,是一個女顧客送男朋友的,給了個網上找來的樣圖,問能不能做。有生意,她哪會不做,何況這種包工包料的。你不知道,光是一盒一盒的煙,包紙打結,費了我多少功夫!


說起這種,她興致更高了。也有男孩子送女朋友香菸花束的。有一個女孩兒讓包進去六瓶什麼來著,有數字的那種酒,對,1664,藍瓶的,沉得很。還有個讓我去超市買個西蘭花包進去,純粹逗他媳婦兒玩兒。閨蜜生孩子了,流行送月子花籃,花籃裡放一兜雞蛋。生的還是熟的。生的。她回答的語氣顯得很老練,洞明世事的那種樣子。


從花束,慢慢說到了愛情。


女孩子呀,對喜歡的人,點子多得很,又拼,有什麼想法就得實現,執著得很。我順著她的話頭,說了兩句想法,她忙喊著,不對不對!男孩子嘛,有人喜歡他,他也高興得很,可他只會對自己喜歡的人好。又說起了轟動縣城的戀愛新聞。你們不知道?省城的一個男孩兒,二十多歲,跟咱縣的一個姐談戀愛。那姐都五十多歲了,魅力真大。死心塌地的,前前後後打了幾十萬,跟他父母說是買房子付首付,全都給那個姐了。別人都說,你們縣的姐,真牛。網上給視頻點讚的還不得有百十來萬!


她前前後後說著,笑聲話語聲沒斷過,整間花室的空氣都在咕嘟嘟冒著氣泡。她說的這個故事,兩個小時後我也聽朋友說了一遍。


把花束抱上了朋友的車,閒聊起來,既是訂過了,什麼時候結呢,朋友連連擺手,不急不急,老人們想年前辦了,我嫌太早。結婚?麻煩。朋友做民警,家裡家外雞毛蒜皮兒天天沾身。最近警隊人事調整,去了四隊協助新隊長,更是忙得腳不著地。我們沿著城外環兜風,又上了文巖渠河堤。關上窗看風搖枝葉,搖下來很是清涼。隔幾十米就見堤坡上停的車,堤下三三兩兩釣魚的人。那個新聞啊,挺丟人的,那男孩兒不知道是戀母情結還是有點心理疾病,那大姐明顯的是騙錢,男孩兒父母正鬧呢。我在B站上看了兩段幾分鐘的調解採訪,吵吵鬧鬧,混雜著愚蠢的精明,當事的戀人坐在一起,也沒什麼美感與情意。並沒有花店裡講起來時乍聽的浪漫。


之前,離開花店時,出租車司機說起老闆娘很會做生意。也是,花束抱出來,才發現之前拿出的兩支白玫瑰並沒有包進去。儘管這樣,下次應該還是會去她那裡,別處都沒她包得好看。司機又說起,她還挺能幹的,一個人,沒談對象呢。這麼說起來,不用叫老闆娘,該叫她鈴兒老闆。


聽來許多愛情故事,把許多份心意打包進花束,又還沒有切身吃過愛情的苦,步入生活的瑣碎。彷彿看透了男男女女的心思,又像隔著一層透明泛霧的河,隔岸相望。務實精明,又還葆有對愛情的嚮往與熱情。也許這是玲兒經營一家有藍色繡球花店的最好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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