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不過此刻 短暫不過一生

21歲那年,王坤考研失敗,我陪他坐在空無一人的天橋上喝酒,黑色的水面像是一片迷茫的未來,而無聲的風吹得他根本睜不開眼睛。
“誰小時候的夢想不是當博士,當宇航員或者科學家呢,多天真啊,結果到後來,長大了你才發現,別說當博士了,你他媽的連研究生都考不上。”

那一刻多漫長啊,悲傷長的像八百米跑道,而王坤流著淚,怎麼也跑不到終點。

感慨過後,重新迴歸擾人的世界,王坤本想著去大城市闖一闖,但終究沒拼過現實。所有的夢想,到最後,好像都只是說說而已。

23歲那年,在父母幫助下,他在老家所屬的縣城裡找了一份謀生的工作。
拿著幾千塊一個月的工資,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做著同樣的事情,王坤覺得索然無味的同時,但還是感謝生活沒有過多為難他。
當然後來他才慢慢意識到,生活不是不為難他,只是時候還沒有開始為難他而已。

幾年過後,他遭遇婚姻大事。
那個女孩兒在鎮裡的醫院裡工作,雙方長輩之間都彼此認識,王坤的父母甩過來一張照片,上面是他們手寫下來的微信號碼。
“好好聊,這是一個好女孩兒。”
看著顫顫巍巍的字跡,王坤的眼睛逐漸模糊起來。

只是保持禮貌,簡單地溝通了幾天,說了幾句早安晚安的話,王坤的父母就打電話來說那女孩很喜歡他,然後又建議王坤主動一點。
王坤打電話來,著急地問我他該怎麼辦。
這句怎麼辦,問的是,他不喜歡女生該怎麼辦。

古銅色燈光裡,靠窗的位子,王坤請那個女孩吃飯。外面的行人三三兩兩,女孩兒坐在王坤的對面,時不時看向窗外,眼含笑意。
“你是一個好女孩兒。”王坤見縫插針。
女孩兒聽到這句話,肉眼可見的失落,但又盡力微笑著,不讓場面尷尬。
“我和你想象的可能不太一樣。”王坤繼續說。
“確實,我覺得,你本人比照片看起來更瘦。”
“照片?”
“對啊,你媽發給我的一張照片。”說著女孩兒掏出手機,把那張照片拿給王坤看。
“這張照片還是一兩年前的了。”
“哈哈。”
“但我說的不一樣不是這個。”
“那你說的不一樣是什麼?”
“我是gay。”

王坤說完這句後,倒是如釋重負,只不停地戳碗裡的醬料,等待著女孩兒往他臉上潑一杯水。
或者,她不會往我臉上潑火鍋底料吧?
而沒想到。女孩只是一邊夾菜一邊問,“那是什麼意思?”
王坤抬起頭,女孩兒簡單的笑容,讓他不忍心解釋。

“你當時為什麼要這麼說,你不怕她告訴你的父母嗎?”後來我問王坤。
“我怕啊,”王坤說,“但我沒想那麼多,我只是希望我不要成為自己討厭的那種人,也希望駱玲能夠找到她真正可以託付的人。”
“可是你後來還是娶了她。”
“嗯。”

駱玲,就是那個女孩的名字。
正是駱玲的單純,讓王坤有了那個自私的想法——他們後來結婚了。
從王坤有了這個自私的想法起,他就在心裡發誓,自己以後一定會對駱玲好,也絕對不會做任何對不起她的事情。

而那天,關於那個脫口而出的話題,從簡單略過之後,誰也沒有再提。



我雖然沒有去參加駱玲和王坤的婚禮,但好幾年之後,我去小鎮參加了王坤的葬禮。
王坤死的時候剛好30歲,他的兒子還是小小的一隻,正在學說話的年紀。他只會說爸爸,所以見到誰都喊爸爸。
可是他那麼小,他怎麼會知道,他真正的爸爸已經死了。

王坤沒有死在小鎮,沒有死在縣城,他死了在一個我不知道的城市。
駱玲說,他是跳樓死的,她接到警察電話的時候,王坤就已經死了。

至於跳樓的原因,我當然沒有再繼續追問。
那個時候,我的腦海裡只陸陸續續響起了王坤曾經和我說過的話。

“考研,去大城市打拼,等我有了很多很多錢之後,我應該才有勇氣和底氣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沒考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原來北京沒那麼好,也沒那麼容易就能留下來啊,我還是決定回去了。”

“一直不結婚不戀愛,或者,向他們和盤托出,我不知道這二者哪個會讓他們更好受一點,但站在我的角度,我寧願選擇前者,我寧願讓他們以為我是倔強的不想結婚,也不想讓他們知道,其實真正的我,是沒有辦法結婚生子的。”

“嗯,我後來還是娶了她。”

“玲兒生孩子的那天,他們笑的很開心很開心。我也很開心,但我也很內疚。”

“玲兒坐完月子啦。”

“我說不清楚這是圓滿還是什麼,但我的人生好像沒有什麼遺憾和牽掛了。”

“我還是沒有忍住,在玲兒衝奶粉時候,我向她說起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曾說過的那句話。沒錯,我提到了它。我說,‘玲兒,其實那句話的意思是……’在我還沒有說完的時候,玲兒就打斷了我,她說,‘我當時就知道了,雖然我不太懂那些,但我查了手機。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但我覺得沒有關係,這麼多年,我一直都覺得沒有關係。’”

“雖然她說的很輕鬆,但我不覺得輕鬆……也就是說,這麼多年,她一直都知道我在騙她?”

“我打算出去幾天,去一些城市,順便去見幾個朋友。”

“以後再聯繫吧。”

“也有可能以後不聯繫了。”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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